题记:
有一种寂寞,不是靠恋爱可以解决的,不是靠养小孩可以解决的。
那是一种「念天地之悠悠」的寂寞。
阅读,也不能「解决」这种寂寞,但阅读可以让我理解这种寂寞、让我安心地接受
这种寂寞是跟我的灵魂共始共终的。
你不想流浪吗?
你不想从现在的生活逃离吗?哪怕是一下下也好?
如果这样的机会来了,你会不会真的去流浪?
去哪里?
换个什么样的身份?
跟什么样的人做朋友?
要变得比较狡猾吗?还是比较天真?
流浪完了要回来吗?还是……直接转到下一个阶段的流浪去?
*对以上的这些问题,你有你的答案,我有我的答案,以下就是我的答案。
1。你不想流浪吗?
答:想。
2.哪怕是一下下也好?
答:好。
3.机会来了,就真的去流浪吗?
答:真的去。
4.去哪里?
答:哪里都好,反正不好就早点回来。
5.换什么身份?
答:看我遇上的我喜欢的人希望我是什么身份。对方希望我神秘,我就神秘。对方
希望我蠢,我就蠢。
6.万一没遇上喜欢的人呢?
答:那还算什么流浪?
7.跟什么样的人做朋友?
答:跟我很不一样的人。我已经受够我自己了。
8.变狡猾?还是变天真?
答:我变狡猾,会流浪得比较好。而我流浪得比较好的时候,就会变天真。
9.流浪完了,要回来吗?还是……答:会回来啊。一直流浪的话,流浪就会变成我
要逃离的另一种生活了。
——蔡康永
几乎是全程微笑的看完这本书
其中不乏在公车上掩嘴狂乐的场面
作者在LA求学的一个个有趣的片段间或横空飞来的奇思妙想,或者偶尔的小小伤感思绪
看的我很轻松愉悦,又过瘾
没有什么思想包袱和深刻意义需要费神的一点一点去猜
没有故作神秘和深沉
有的只是一个好奇的孩子对周遭事物的疑惑跟爱
流浪在鲨前
「在鲨鱼的鼻子前面,还有闲情逸致可以『流浪』?」
「有啊,可是是不得已的,因为要跟鲨鱼相处整整一学期啊。」
第一堂课是编剧课,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教授已经坐在他的位子上等我们了。
海无德教授,很巨大、很白、眼睛很小、嘴很阔,他掀开嘴唇,对我们这群新生露
齿一笑,彷佛是修炼成人形的大白鲨,在向他的猎物问好。
「各位新加入电影圈的年轻人,编剧本的第一个原则:世界上没有人是快乐的!」
没有人敢出声,安静了三秒,大白鲨教授很满意,吸了口气,正要继续,忽然不知
道那个不要命的同学自鸣得意的接了一句:「不会啊,我就挺快乐的!」
大白鲨嫌恶的瞇起眼睛,瞄向出声的同学。
「对啦,我知道你很快乐,你的牙齿还没撞断,你的轮胎还没被刺破,还没有人寄
发臭的死鱼包裹给你,还没有人把三秒胶偷偷装在你的洗发精瓶子里……没错,你是很
快乐,可是!!!——」
大白鲨的小眼睛闪出小小的地狱火苗:「可是,你不是来学做菜的,你也不是来学
修车的,你是来学拍电影的!你的快乐,就是观众的痛苦!你越快乐,观众越痛苦!」
大白鲨教授因为激动,脸颊发红,他从他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本书来,向我们用力
一晃:《海无德编着:编剧学入门》。他把书「啪」一声摔在桌上——「观众为什么要
掏出美金十块钱买票进电影院去看你编一个故事骗他两小时?为什么?为的是看你告诉
他什么叫快乐吗?观众的人生还不够惨吗?还需要再花钱加排队来看别人的日子都过得
比他好吗?」
大白鲨恶狠狠的扫视全班一遍——「电影里的人,快乐不准超过五分钟。你的主角
可以快乐四分钟又五十九秒,然后观众就要看到他牙齿撞断、轮胎破掉;要看到他快乐
的打开信箱,却收到死鱼包裹;要看到她快乐的准备洗头,结果倒在她金色长发上的是
三秒快干强力胶!观众不要花钱却看你爽,观众要爽自己去爽就好了,他花钱看你爽干
什么?!他要看你被警察冤枉、被情人甩,看你爬山爬到一半火山爆发,看你的洋娃娃
被鬼附身拿着菜刀追着你杀!」
他停下来,喘一口气,血色渐渐从他过白的脸颊上退去:「你们谁敢在故事的一开
始,写下『快乐』,或任何快乐的同义字,我就会让那个学生一整年都跟快乐绝缘。」
如果法律准许的话,我猜海无德教授可能会在我们每个人的键盘上装设电击装置,
只要有人打出「快乐」二字,就会遭到电击,*他的教学效果很好,每个同学讲出来的
电影故事的开头,分别是这样的:「阿里巴巴到了家门口,打算把车停好,结果他发现
剎车失灵了,车子冲向正在客厅看电视的老母……」
「阿里巴巴从微波炉把烤鸡拿出来,看见鸡旁边还躺了一只烤好的老鼠……」
「阿里巴巴上完大号,才发现厕所没有卫生纸……」
「阿里巴巴兴奋的抱起刚出生的婴儿,才发现婴儿的肤色跟自己完全不一样……」
「阿里巴巴叫对方轻轻的咬自己的肩膀,阿里巴巴正感觉被咬得很舒服,忽然发现
咬在肩膀上的是一付从对方嘴里脱落的假牙……」
每个同学都胡扯了一个开头,阿里巴巴的遭遇越来越惨,大白鲨的表情越来越欣慰
。
我们这些还没轮到的学生,压力越来越大,阿里巴巴还能遇上什么惨事呢?第一堂
课,理当要让教授印象深刻、也要让西方同学们领略我东方文化之博大精深,岂能加入
大伙一起用死老鼠和假牙恶整,可是海无德教授显然乐在其中……正当我思路像苍蝇般
乱飞的时候,忽然听到教授念了我的名字——「……康……永……,是这样念的吗?」
大白鲨对照着学生名单上的拼音,小心的念出我的名字。
我赶快举手答「有」。
大白鲨礼貌性的问了我是哪个国家来的,听完后,他掀出鲨鱼牙齿一笑,说:「康
永,我了解你的国家大概并不取阿里巴巴这种名字,不过,既然大家都已经选用了阿里
巴巴,就请你也沿用阿里巴巴当你的主角,告诉我,你的阿里巴巴发生了什么事吧……
」
我头脑一片混乱,脑子里西游记、水浒传像发了狂的走马灯一样飞速乱闪,大白鲨
依然耐着性子望着我,但脸上的鲨鱼微笑已经渐渐僵硬。
*不知怎么我脑中忽然闪进一个中国故事,我像快淹死的人抓到一块木头,脱口而
出:「阿里巴巴是一个修道人……」我说。
「修道?修『道』?康永,什么是『道』?」大白鲨瞇起了眼睛。
「呃,『道』吗?呃,这个,『道』就是……」
教授打断了我:「你要在美国拍电影,你的故事不能为难美国观众……」
「是,是,阿里巴巴是一个修炼古代法术的人。」我赶快修正。
「嗯,然后呢?」大白鲨总算又恢复一点礼貌的笑容。
「阿里巴巴的太太很爱他……」
我说完这句,彷佛看到那地狱小火苗又在大白鲨教授眼底闪了闪。大白鲨警告性的
提醒我:「你接下来可不会是要说阿里巴巴的婚姻生活很『快乐』吧?……」大白鲨对
「快乐」两个字咬牙切齿的程度,是在很有恐吓力。
「不,不,不快乐,阿里巴巴根本不相信爱情,阿里巴巴觉得爱情只不过是锦上添
花的装饰品,只不过是短暂的甜言蜜语罢了,根本禁不起考验……」
「那么,阿里巴巴怎么办呢?……观众花钱买票是要看戏的哦,不是到电影院来听
阿里巴巴发表不相信爱情的演讲的喔……」大白鲨教授皱起眉头。
「是,是,马上,马上就有事了,阿里巴巴魔法师决定诈死,来测验他的爱妻!」
「哦?诈死吗?」大白鲨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嗯,怎么诈死呢?像朱丽叶那样,
喝个能暂时停止心跳的药吗?」
「呃,阿里巴巴是修炼古代法术的,他会的法术里有包括假死的方法,很容易就死
掉了,心跳停止、呼吸停止,非常彻底的假死。」我说。
大白鲨耸耸肩:「这倒挺方便的。」
我心中暗自咒骂:你们美国电影米老鼠都可以唱歌跳舞、小肥猪还立志当牧羊犬,
我的魔法师只不过表演个假死,也值得你挑三拣四的。
暗骂归暗骂,当时只求过关,赶快又把故事往下讲。
*「阿里巴巴一死,他的爱妻痛苦得要命,他把丈夫的尸体装进了棺材,决定要给
丈夫办个完美的葬礼,等到葬礼一结束,她就要自杀,追随她丈夫到另一个世界去。」
大白鲨叹了一口气:「康永,这些都很感人,可是对观众来讲也很无聊啊,观众可
不想花钱看别人爱来爱去海枯石烂的哦。」
「来了来了,现在就有事了,阿里巴巴葬礼那天的晚上,出现了一位非常有钱的大
帅哥贵族,他很真心地对死去的阿里巴巴表示了哀悼,可是他更是温柔的安慰阿里巴巴
的爱妻……」
「嗯,这个帅哥贵族,比起那个死掉的阿里巴巴,有帅很多吗?」大白鲨教授露出
一个轻薄的微笑。
这次换我叹了一口气:「是啊,这个来参加葬礼的男士,又年轻、又英俊、又有钱
、又是贵族,而且,他很温柔,比那个阿里巴巴魔法师温柔十倍。」
班上有一、两个察觉这种角色设定、很轻视女性智商的同学,马上警觉地发出了嘘
声,好像猴子看到有蛇偷偷靠近一样。可是大白鲨教授制止了她们:「我知道这个故事
很大男人,可是请谅解好莱坞大部分卖得好的爱情片,从『白雪公主』到『法柜骑兵』
都很大男人。把你们的嘘声留到『性别研究』的课堂上去吧。我的课只要你们编出吸引
观众的故事就成。」大白鲨看着我:「怎么样?这个寡妇就爱上这个温柔的帅哥了吗?
」
我点点头,似乎有点替我的女主角难为情:「我的女主角正在最脆弱的时候,这个
男的又这么——」
教授立刻打断我:「喂,不用替你的女主角辩护啦,年轻又英俊又有钱,观众也爱
看的啦,没有人会怪你的女主角。接下来怎么办呢?寡妇当场改嫁给帅哥吗?」
「不是……当天半夜,帅哥贵族忽然惨叫一声,抱着头跌倒了床下,吓得女主角不
知如何是好。」
「咦,他们已经睡同一张床了吗?」大白鲨问。
我只好点点头。
「哈,我还以为东方情侣会比较含蓄哩,原来也这么有效率!」
我心中又暗骂一句:你这样凶神恶煞,催得我只差没急出尿来,哪还有胆子搞含蓄
啊。
*「我不该打断你,好啦,现在新情人忽然头痛的要裂开了,是吧?怎么办呢?」
大白鲨显然比较喜欢这个故事了。
「年轻帅哥抱着头说他这个头痛的毛病已经发做过两次了,医生说,第三次再发作
,就要七孔流血,很惨很惨的死掉了!」
「哦?七孔流血吗?」大白鲨教授小眼放光,数着自己脸上的五官:「一二三四五
六七,哇,果然是七孔,嗯,七孔流血而惨死,很好,很好。你的寡妇当然不肯就这样
让新男友死了,对吧?」
「对!我的女主角抱着新男友哭着说,她绝对不能再一次失去心爱的人,不管要她
做什么,她都要医好他的新男友。」
「嘻嘻,怎么医呢?」大白鲨很起劲。
「头痛的年轻帅哥说,医生告诉他要活命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吃另一个男人的脑子
,整个吃下去!」
「恶!……」大部分美国同学都发出作呕的怪声音,只能怪麦当劳的菜单上从来没
出现过脑子。
「其实有些脑还蛮好吃的。」我补充说明。
「恶!……」他们叫得更大声。
「哇!要吃脑了,快点,康永,加速进行!」大白鲨充满教育爱心的鼓励着他的学
生。
「女主角抱着新男友,想这三更半夜,要到哪里去找热腾腾的男人脑子来吃?他想
来想去,最后问说一定要活人的脑吗?帅哥说,刚死去不超过三天的男人脑也行。」我
还没说完,班上同学已经更大声的哗然怪叫。
*「所以女主角要去挖可怜的死阿里巴巴的脑子来给新男友当救命仙丹啰。」大白
鲨说。
「嗯。」我点点头:「女主角把披散的长头发绑成一捆,咬在嘴里——」
「为什么嘴里要咬头发?」大白鲨问。
「不然可能会害怕得大声尖叫吧?」我说:「她安慰她的新男友,说他一定会找到
脑子,他心疼地把新男友安顿在床上,然后就去找了一把斧头,她爬到放棺材的桌上,
先用斧头当扳手,把棺材的钉子一根一根扳起来,接着,他很吃力得把丈夫的棺材盖子
移开,她看见阿里巴巴的尸体,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她心痛的流下了眼泪,同时举起
了斧头,就往阿里巴巴的头上劈下去!」
「耶!」班上几个显然热爱血腥画面的同学欢呼起来。
「结果呢?」大白鲨问。
「斧头快要劈到脸的时候,阿里巴巴竟然睁开了眼睛,微笑的看着自己的爱妻说:
这就是你对我至死不变的爱啊?爱妻目瞪口呆,吓得跌倒地上,阿里巴巴从棺材里面坐
起来、走下来,扶住他的爱妻,阿里巴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人来,纸人的脸长
得跟帅哥贵族一模一样。阿里巴巴说:这就是我用法术变出来测验你的新男友啊。阿里
巴巴把纸人放在爱妻的怀里,她吻了一下爱妻的额头,就站起来,大笑三声,又大哭三
声,走出去,消失不见了。」
「那女主角呢?」大白鲨问。
「女主角也去学法术,学好了再去羞辱那个沙文主义的臭男人阿里巴巴!」有个女
同学起哄。
「呃……这样故事就结束不了啊。」我说。
「康永,把故事结束吧。」大白鲨教授说。
「呃……女主角用那把斧头自杀死了。结束。」
有些女同学不满意的摇头,有些人故作感伤的叹气。
大白鲨教授摊开手:「有背叛、有爱情、有暴力、有魔法的特效、还有隐形的床戏
,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康永同学,你的异国风味还挺变态的嘛,哈哈!下一个轮谁
?」
*唉,我情急之下,竟然把小时候看过得邪门京剧故事「大劈棺」给丢出来抵挡大
白鲨,虽然鲨鱼算是放我过去了,但接下来是不是还有秃鹰或犀牛要对付呢?
*我真的要一整学期都待在食物链的末端吗?救人喔……
流浪进裙去
每天穿裤子时,都没有流浪的感觉呀?
为什么一穿上裙子,忽然就好像到了异国?
有很强烈的陌生感啊……本班三巨人当中,最魁梧、最雄壮的一位,并不是课余时
间去跳钢管猛男秀的公牛同学。而是比公牛更「大只」的乔·狄明哥。
我在开学第一天,就对狄明哥同学很惊叹,他的肌肉戏剧化的起伏,五官全部巨大
到具有警告意味,毛脚毛发浓密到足以另织一层薄内衣,唯独头顶光秃敞亮。
幸好狄明哥甚雄伟,这些配备一一加上去也都各得其所,并不突兀。他整个人一眼
看去,就是个被人从神灯里搓唤出来的巨灵,然后那人恶作剧的把神灯丢掉,他就留在
UCLA了。
第一堂课,我被他骨碌碌的巨眼扫到,顿时觉得喉咙一紧,吞咽困难,我认定他隶
属于某个恐怖组织,学拍电影是为了宣扬他们组织的理念,或者下次发布攻击原因的录
影带时,把他们的首领拍得更有型点。
UCLA本来就标榜吸收各种异类文化,以扩充电影创作的视野,如果真的收进来一名
潜伏的恐怖分子,也不是什么太意外的事。
可是,渐渐的,我发现狄明哥同学,是一个不粗野、不暴烈、不豪迈的人。狄明哥
如果遇到他认为可笑的事,他会把头往后一仰,轻蔑一笑,用手轻拂过额前头顶,其姿
态完全符合日本漫画里常出现的势力贵妇的表情,只是贵妇浅笑之余,带着钻戒的纤纤
玉指拂过翻飞秀发,闪耀动人,自有风韵。
而我们的狄明哥,巨掌拂过巨型光头,咧开巨嘴嗤笑,声势虽然惊人,但实在谈不
上风韵。
另外,狄明哥也常显示兰花指,端杯子、捏底片、出指骂人,必有小指翘起,做兰
花状,只是手指粗大,呈现的是热带雨林的异种巨兰。
狄明哥同学身体锻炼得壮硕,天生身材又巨大,只是气质阴柔,眼角眉梢,风情无
限。他当然也不隶属于任何恐怖组织,他是意大利血统,生长于纽约,毕业自设计界有
名的帕森思学院,进UCLA之前,向来在纽约做设计。
有一天,狄明哥同学,对我出示请帖一份,说是设计界的派对,为了欢迎几个欧洲
来的年轻设计师,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参加。我当然说好。我们拍电影的学生,为了
挤出每一分钱来拍自己的学期制作,生活上拮据得要命,既不能吃美食,也不能饮好酒
,这种学生,就该参加排队。派对不同于宴会,不必跟众宾客对坐,面面相觑、没话找
话、彼此检查身份、验明正身。派对形式松散,大家晃来晃去,交谈不必超过三分钟,
找个借口就能轻易闪人。这样的派对,最适合饥饿的人快速补充营养,桌上点心虽然一
份一份小小的,但多吃几十份也就很饱。尤其是设计界这种大家装模作样的派对,食物
旁边一定人烟稀少,像时尚模特儿们,个个仙风道骨,自动免疫于所有食物的引诱。于
是我们这种掠食者型的客人,也才得以一展抱负、安身立命。
狄明哥当然不知道我点头的原因是饥饿,反正有人陪他去派对就好了。我们两个约
好在派对中碰面。
派对那日,我穿上香港产的硬绸唐衫,对付欧美设计界人士,唐衫或旗袍这些东方
衣饰,比较能够超然物外,不必陷入满场普拉达门亚曼尼、香奈尔拼圣罗兰的混战当中
。西方人既看不出质料,又判断不出价钱,出于对古老东方文明的敬重,多半也就莫测
高深、相安无事。要不然设计界的派对,大家都目光如电、血淋淋的交锋,谁要是穿了
件过季的名牌,如果没个好的说法,当晚不免被当「贱民」对待。
我到了派对现场,一眼望去,找不到狄明哥,我想他迟到了,就胡乱先跟大伙儿应
酬两句,然后按照计划,逐步往食物桌方向移动。
「康永!」忽然有人叫我,我抬头张望一下,没看到认识的人。我想我一时听错,
又继续在人群中匍匐前进。
「康永!」又听一声叫唤,我再抬头,循声望去,「康永,在这里!」我看见了,
一个「女巨人」在跟我挥手。
我本能的微笑挥手回报,以免失礼,然而好景不长,我的手挥动三下后冻结在空中
,微笑冻结在脸上。
那个女巨人,是狄明哥同学。
狄明哥,他穿着女装、戴着俏丽的假发,出现了。
穿女装的巨人,狄明哥同学,以迅猛龙般的优雅小碎步,快速奔向我。
我叫自己冷静,深呼吸,比较镇定了。我再睁大眼对目标扫瞄一遍,这逼近中的不
明物体——有可能是狄明哥的妈妈?还是狄明哥的姐姐?阿姨?外星人般的狄明哥?
都不是。是狄明哥同学本人。
我忧喜参半的迎上前,跟狄明哥相认,本来就要脱口而出,问他:「你怎么了?」
可是看到狄明哥明艳又欣喜的表情,立刻警觉这样问会太失礼,危机间硬生生改口说:
「狄明哥,你……今晚真漂亮……」
狄明哥抓住我的手,欢喜得像小女孩般雀跃了两下,我担心的瞄瞄他的高跟鞋,发
现他穿了古典的「毕业生」中罗宾森太太网状黑丝袜,黑丝袜的准线准准的对齐在后小
腿肌肉隆起的弧线上。
「狄明哥,你……把腿毛都刮光了!」我立刻警觉的往他手臂看去,他穿的女装是
长袖,从袖口露出的手腕、手掌,也都「去毛」处理了。
「这有什么?康永,两个钟头就弄好了。」狄明哥用兰花指,从桌上拿起酒杯递给
我。
开始有人跟狄明哥打招呼了,大部分是礼貌性的招呼,一两位比较热络,但没有任
何人露出古怪的神色。
「康永,你喜欢我这件衣服吗?」狄明哥快乐得原地转个小圈,我点点头,我听见
自己咕噜一声咽下一口口水,我说:「很漂亮……很……别致……」
「是当季的亚曼尼,我只修改了肩膀这边,就穿得上了!」
狄明哥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连身窄裙女装,领子很高,包住颈子,挡住了狄明哥
的喉结。衣服的线条很流利,确实是明了低调的亚曼尼,只是遇上了狄明哥的身材,再
怎么低调,也低不下去了。
我看看狄明哥宽阔的肩膀,把洋装撑得如同一面幽灵船的黑色巨帆。有些女性游泳
好手也有这个身材,所以也不能说狄明哥有多「超出规格」。况且,他作为设计师的品
味确实出色,选用的黑色齐耳假发俏丽有型,眼影也刷得很节制。可是——不管品位再
怎么好,他整个人就是太「大只」了,我穿着唐衫,站在他旁边,人家可能会以为是神
秘的东方术士,把他从哪里给「召唤」出来的。
我开始感觉到一些陌生来宾投来的眼光,可是狄明哥似乎没感觉,我把他拉到一旁
。「狄明哥,越来越多人在看你了。」
「我知道。没关系的。」他说。
我忽然灵光一闪。「你是在拍作业片吗?你在拍作业片,对吧!」我一下觉醒了:
「是『性别研究』作业,对吧?摄影机呢?藏在这里吗?」我指指他的普拉达小黑皮包
。
「康永,别紧张,没事,我没有在拍作业,我是来参加派对的。」他安抚我。
「可……可是,这又,不是个化妆舞会,你怎么穿这样?」我再也忍不住了。
「穿『这样』?你是说,我穿女装吗?」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在讲什么?你以为我要问你头发去哪里剪的吗?」我有点生
气了。
「我周末通常都穿女装的。」狄明哥说。他说得轻松,好像在说他周末都去钓鱼一
样。
「你周末为什么要穿女装?」我问。
「女装很舒服,也很有趣,比男生的衣服有趣多了。」
「太空装也很有趣,你干嘛不穿太空装算了?」
「康永,你在生气?」狄明哥用巨掌摀住微噘的红唇:「我很惊讶你在生气,你为
什么生气?」
「我……我觉得被耍了,你要穿女装,你起码应该先告诉我一声……」
「先告诉你?先告诉你干嘛?跟你约好两个人怎么搭配穿的颜色吗?穿衣服是每个
人自己的事,如果我穿男装,你就绝对不会要我先告诉你一声吧。」
「这里……还是有很多人在注意你,你不会不自在吗?」
「我看是你不自在,我这么费心打扮了,本来就是要给人看的。」
我是很不自在。我实在搞不懂他怎么能戴着假发假睫毛、穿着洋装和丝袜,还这样
若无其事的谈笑风生。最怪的是,出现了一些显然跟他比较熟的朋友,没有一个露出讶
异的表情。我想他是真的常常在周末穿女装出来玩吧。
法律并没有规定男生不可以穿女装。法律更没有规定超过一百九十公分的男生不可
以穿亚曼尼的女装,可是,我还是有点呼吸困难,我本来是想来找点吃的,现在却不怎
么饿了。反正看起来狄明哥也不需要我做伴,他已经被他的熟朋友们环绕,于是,我溜
出了派对。
我一个人走在西好莱坞的街头。我在想狄明哥穿女装的事。他说的,关于穿衣服的
事,其事都没有错,那是每个人自己的事,自己高兴就好了。
那,狄明哥为什么从来不穿女装到学校来上课?
我心中浮现女装狄明哥出现在教室里的画面,我想象着教授的表情。
我不寒而栗,女装真的太有趣了。
在看过狄明哥同学的惊人女装打扮之后,我实在很想跟同学聊聊这件事情。
我找了莉莎:「你觉得狄明哥的品味怎么样?」
「哪方面的品味?」莉莎问。
「穿衣服的品味。」
「很不错哦。他上次帮我的演员搭配的衣服,拍出来都很好看。」莉莎说。
「我是问你觉得他自己会不会穿衣服?」
「他自己嘛……」莉莎嘟起鲜红的樱桃嘴,拿笔杆在嘴唇上敲呀敲的,边敲边想—
—只见笔杆渐渐沾染上她的口红,我脑中浮现「铁面无私」中黑道老大不断用球棒猛敲
叛徒后脑,球棒越敲越红的画面。
「狄明哥老是穿黑色呀,黑T恤、黑牛仔裤、黑卡其裤,配上她的黑胡碴跟黑眼球
,很酷啊。」莉萨说。
我想到狄明哥的黑胡碴,派对那晚被粉底遮盖得很不错,很有冬雪将融,春草待发
的境界。
「莉莎,你只看过狄明哥穿黑衣黑裤?」
「嘻嘻,我也不介意有机会看看他毛茸茸的大肌肉啦。」莉莎丢下个巧笑,走了。
我接着又试探了两个同学,没有人对狄明哥的穿著有任何特殊反映——显然,我是
本班唯一见到女装狄明哥,而且依然还活着的人。
既然狄明哥在这一班的新同学当中,特别选中了我「独享」他闲暇时爱穿女装的嗜
好,我觉得应该尊重这份他赋予我的特权,不该把这事张扬出去。毕竟只是每个周末穿
一次女装这样的小事,又不是每个周末杀一个女人。
轮到上「制片预算」的课,在教室遇见狄明哥,他穿着平日的黑衫黑裤,对我眨眨
眼。
「狄明哥,学校只有我见过你穿女装,这对别人不太公平吧。」我说。
「不只你见过,薛佛教授也看过一次,我们在超级市场碰到的,我跟他打了招呼,
他很困惑的点点头,就推着推车逃走了。」
「他可能本没认出是你。」我说。
「他知道是我啦,上次他把作业发回来,在眉批上有建议我下次可以试试红色假发
呢。」
「狄明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没事穿穿女装的?」
「中学,十四岁左右吧?」
「你十四岁的时候,个子已经这么大了吗?」
「没有,十四岁时很瘦小,很容易找到可以穿的衣服,我妈跟我眉的衣柜,我都常
常翻,挑些衣服来试试。」
「男生穿女生的衣服,不觉得很拘束吗?像胸罩,不就很拘束吗?」我问。
「是很拘束,但拘束不是问题呀,拘束,会让你对自己的身体更有感觉,会发现自
己很多动作会跑出新的样子来,跷脚的方法、走路的姿势、上床前脱掉衣服的过程,都
会变得不一样。这好像是跟自己的身体玩游戏。」
「呃,其实,跟身体可以玩的游戏,还挺多的,何必一定要穿女装呢?」
「何必特别不穿女装呢?衣服本来就有各种穿法的。你们东方男生常常穿的袍子,
在我看有些也就像女生的长裙洋装差不多,你应该放松一点看待这种事。」
「你以前穿你妈你妹的衣服,没被她们发现过吗?」我问。
「有啊,有一次我妈新买了件兔毛镶边的阿哥哥裙,我看了爱得要命,刚好我妹本
来就有一双白漆皮长筒靴,我连做梦都梦到把这条兔毛裙配上这双白靴子,穿出门去跳
舞……」
「你真的这样做了吗?」我咽了一口口水。
「我十四岁的时候,没肌肉、头发很长、没这么多毛,穿上阿哥哥裙加长靴,其实
满好看的。」
「你穿这样……去了哪里?」我问。
「跟我那时候的女朋友约会,一起去跳舞呀。」
「跟女朋友!那她没昏倒?」我问。
「她呀,她是有点吃惊啦,可是她也蛮喜欢那条裙子的,我答应跟她交换穿,她就
很高兴啦。」
「她……她没有拒绝跟你约会吗?」
「康永,十四岁的人,比大人自由得多了,十四岁根本很多状况还搞不清楚,穿个
裙子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那,你爸、你妈呢?」
「我从来就没见过我爸。我妈呢,酒鬼一个,她每次喝醉了,就会自动把衣柜里的
新衣服拉出来,一件一件叫我试穿给她看,她可乐得很呢。是我后来块头越长越大,才
塞不进她的衣服了。」
狄明哥回味往事,至此才略显怅然。
「狄明哥,如果你不觉得男生穿女装是错的,也不介意老师或同学看见,那你干嘛
不直接就每天穿女装到学校来上课呢?」我问他。
「康永,穿女装很花时间,又不是直接绑一件欧巴桑的围裙,就可以出门了。要化
妆、要除毛、要搭配皮包皮鞋,太麻烦了。」狄明哥说。
「一次嘛,穿一次,让班上同学看看就好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怂恿
他。我觉得「好东西应该跟好同学」分享……还是……我不想再一个人憋着这个秘密?
「说得也是,嗯……那就下礼拜吧。」他竟然认真在想了:「下礼拜『世界电影史
』的课,人最多,研究所跟大学部的学生都有,既然要秀给人看,就秀给多一点人看见
。」狄明哥很兴奋。
「对呀,对呀,人越多越好。」我也很兴奋,想象着全班目瞪口呆,又要故作没事
的场面。
「康永,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也要陪我,一起穿女生衣服来上课。」
流浪进裙去。(中)
当巨人狄明哥同学,要我陪他一起穿女装去学校上课时,我以为我会立刻脱口而出
:「狄同学,你疯了。」
可是我没有。
这让我暗自惊惶的进行了三秒钟内心独白:「喂,康永,你不会真的有点想穿女装
上街去吓人吧。」
见我没拒绝,狄明哥笑嘻嘻的说:「我在中国城看过有一种叫『旗袍』的衣服,你
可以穿旗袍!」
我一听到「旗袍」两个字,当下吓出一头冷汗,背脊彷佛有一条冰蛇窜出。我扳起
脸来,狠狠瞪着狄明哥:「休想!除非我死,谁也休想叫我穿旗袍!」
「为什么呢?」狄明哥用他刮过毛的巨掌,托住满是胡碴的两腮:「奥斯卡颁奖典
礼,有好几个大明星都穿过旗袍,都很好看啊……」
「她们都是美女!是世界上最美的几个美女,她们穿什么都很好看,她们就算戴上
教宗那顶蚌蛤怪帽,还是很好看!」
「好嘛……那就不穿旗袍嘛……那你想穿什么?」狄明哥问。
「我根本不想穿女装,我跟你不一样,我一点都不觉得女装有什么舒服的,我既不
喜欢轻飘飘的纱,也不喜欢小碎花或小碎钻,我觉得穿丝袜很痛苦,高跟鞋更会害我跌
个半死!——」
「等一等,」狄明哥打断我的话:「你穿过丝袜和高跟鞋?」
我愣住:「有吗?什么时候?」
「你刚刚自己说的,丝袜让你痛苦,高跟鞋害你跌跤……」
「我真的这样说了……」我觉得一阵迷糊:「可是我没穿过丝袜和高跟鞋呀?」
狄明哥脸上,出现诡秘又得意的笑容:「也许你是个梦游异装癖者,专门在睡着以
后,从床上爬起来打扮成可爱的小女生,去逛二十四小时全开的购物中心,结果在电动
扶梯上只顾照镜子描口红,就不小心跌到了,丝袜钩破……高跟鞋折到跟……」
「狄明哥,我没有梦游的习惯!」我的脸变臭,口气也不高兴了,我把背包收一收
,摔到背上:「我既没空梦游,也没兴趣扮女装,我才不要陪你穿女装来上课,我可不
是为了扮女生这种低级的游戏进UCLA的,你自己慢慢研究今晚要擦那个颜色的口红吧,
恕不奉陪了,拜拜——」
我起身走人,留下狄明哥呆在座位上。
当我走出教室以后,我不太觉得生气了,取而代之的,是有点害怕,我回头看看,
看巨人同学有没有追上来,我想象他如果要追上来打我,我跑三步大概只抵得上他跨一
步,我的鼻梁挨不挨得起他一拳头?
我的脚步加快,心中懊恼,觉得这整件事莫名其妙,本班近三十人,既有美艳无比
的女同学,也有博学稳重的男同学,为何狄明哥偏偏要挑我来分享这个尴尬的秘密?
「而且,他刚刚说的是真的吗?我是因为这样才假装生气跑走吗?我真的有穿丝袜
、高跟鞋出去梦游逛大街吗?」
等我回到家,脱了衣服,跨进澡缸,开始淋浴的时候,水龙头一开,水哗啦哗啦的
从莲蓬头洒下来,我感觉水冲到脸上,听着水声,忽然我心里悚然一惊,想到「剃刀边
缘」的淋浴屠宰画面,我懦弱的用眼角余光瞄瞄浴帘外,想象会有戴蓬乱假发、高举尖
刀的巨人魔影出现——忽然听见浴室门打开,我吓得大叫一声,结果浴帘外,也是一声
惨叫,匡当几声,我把头探出浴帘,只见室友象牙君精神恍惚的呆站在门口,脚边掉了
一地的茶叶。
「象牙,你开门干嘛?」
「我要给你看我调配的烟味茶叶啊。」象牙说。
「我不要看,我在洗澡。」我再把水龙头打开。
「那你鬼叫什么?吓我一跳。」他问。
「我…………我以为有男扮女装的杀手,要进来杀我…………」我小声地说。
「哈哈哈……哈哈哈……念电影的神经病,是所有神经病中最浅博的了,哈哈哈…
…」他大笑走开了,想也知道,在他特别调配的「烟味茶叶」助兴之下,他会笑得比常
人更加欢畅两倍。
我对于自己竟然把狄明哥想象成「剃刀边缘」里的扮装杀手,觉得很内疚。这内疚
有一部分是因为「剃刀边缘」里的杀手,扮女装的品位实在很差,假发是便宜货还打结
,身上穿的是廉价的花洋装——我怎么可以把女装狄明哥跟这么低品位的杀手联想在一
起呢。
当然,我更大的内疚,恐怕是我竟然对狄明哥失去耐心。他爽快地让我知道他的秘
密,他以为我会开朗的看待他的嗜好,结果呢?我叫他一个人慢慢选口红,就丢下他不
管了。
不行,我得跟他和解。
处境小有尴尬的时候,共同观赏电影常可用来打破僵局,提供一个台阶。想对伴侣
忏悔自己不忠的话,不妨先租一部「麦迪逊之桥」来,共同观赏,试探一下对方的反应
如何,再走下一步。不过,「麦迪逊之桥」只适合测试女生,对男生很少有用,因为此
片一放,向来是女生大哭,男生大睡。男生是低等动物,对于讲外遇,却没有床戏的电
影,根本无法原谅。不过,话又说回来,「麦迪逊之桥」主角,难得鸡皮鹤发,女的虎
背熊腰,似乎略去床戏不拍,也是明智抉择。
我觉得我推开了巨人同学狄明哥友谊的手,对他关上了门,我不算一个够意思的同
学,我辜负了新朋友对我的信赖。
我决定仰赖电影之力,敲敲和解的门,我去租了一部奇片:一九五三年的《男格兰
还是女格兰》。我租这片,要跟狄明哥同学共赏。
这部电影奇在何处?首先题材就很奇:故事是讲一个男人特别爱穿他女朋友的羊毛
衫,也常偷扮女装上街去。这样的题材在一九五三年,确实够前卫的了。更奇的是,在
片中饰演这个爱穿女装的男人的,正是导演艾得伍德本人,而这位伍德导演在他的真实
人生中,也真的就是热爱女装,常在拍片现场一旦缺乏灵感,就突然消失,十分钟后,
他再出现在工作人员面前,已然穿妥一身女装、假发与口红齐备,继续导戏,据说他一
换女装就创意泉涌、完全不顾全场人的目瞪口呆。
但是这些奇怪特色,都不足一彰显《男格兰还是女格兰》在电影史上的独特地位—
—这部电影,经常被票选为影史上「拍得最烂的电影」之前十名。
整整八十分钟里,真正由艾得伍德自导自演的段落,不超过十分钟,剩下的七十分
钟,因为艾得伍德拍到没钱了,他就拿了一堆没人要的、根剧情完全无关的新闻影片和
动物影片来凑数,看得观众一头雾水。
而且所有演员的演技都糟到不行,表情生硬得彷佛是殭尸被叫醒来演的。更惨的是
,每句对白都烂得要命,除了有一段对「异装癖」的医学解说,虽然语调听起来是把观
众当小学生,但起码是有意义的。剩下的对白,通常不知所云到顶点,没事会冒出一个
打扮像吸血男爵的老人,对着观众大叫「当心你家台阶上那只绿龙」这种没头没脑的鬼
话。
妙的是,这样的大烂片,为什么没有被时间淘汰到垃圾堆里去?
因为《男格兰还是女格兰》已经烂到了一个极致、烂出了一种无法磨灭的风格。这
位艾得伍德导演,早已得到一个希区考克或史匹柏都永远也得不到的头衔——「影史上
最烂最烂的导演!」
你只要去录像带店租艾得伍德的电影,包装上一定堂而皇之的表明:「影史上最烂
导演的代表作」!
艾得伍德最有名的一部是「外层空间九号计划」,曾经当选「有史以来最烂电影」。
每到狂欢节庆,LA有的艺术电院就会早早宣布,要办「外层空间九号计划」的大烂片化妆
派队,到了当晚,参加派队的人就纷纷打扮成「外层空间九号计划」里的人物,有的扮成
复活的胖子,有的扮成外星入侵者,大伙闹哄哄带着啤酒、零食进电影院。会参加这个
派队的,其实都对这部大烂片了如指掌了,等绒幕拉开,烂片堂堂开演,观众就开始跟
银幕上的角色,展开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蔚为电影播映史上的奇观。片中各角色蠢话
源源不绝,观众也就毫不客气加以嘲笑辱骂,骂得聪明,其它观众自然击节叫好;骂得
冷场,那就难逃嘘声。
所有艾得伍德的电影,最蠢之处,或者说,最珍贵之处,在于他用的演员演技虽然
烂到不行,偏偏又都敬业得要命,不管演吸血鬼的、或者演星际战士的,个个煞有介事
,认真表演,「外层空间九号计划」里的讨喜角色一出场,大家就口哨掌声、热烈欢迎,
等那角色一做蠢事,大家又把纸屑爆米花纷纷丢向银幕。这是电影圣城才特有的派对型
态,影史上能被这样玩的怪片也不多,每十年得一部而已。
艾得伍德的电影虽烂,却另有魅力,尤其我们电影系学生,看他只有钱买几个纸盘
,裹上金纸,用钓鱼线钓起来,也有脸假装是飞碟,穷成这样,竟然还敢继续拍科幻片
,还敢让飞碟中弹着火,结果连钓鱼线都烧起来。这种天真的勇气,实在令电影学生起
敬意。
《男格兰还是女格兰》虽然不是艾得伍德最烂的作品,但毕竟符合我面对的狄明哥
难题。也只有我们这种沉迷于电影的痴人,才会想用这么怪的方法来沟通吧。好像蜜蜂
的古怪舞姿,自成他们心意相同的密码。
当我把《男格兰还是女格兰》交给狄明哥的时候,果然他就笑了出来。他说他一直
想看这部传说中的片子,但老是忘了找来看。于是当天我们叫了皮萨可乐,在狄明哥家
一同观赏。
然而,不该在狄明哥家看的,这是一个错误。
电影看到一半,狄明哥就起身去打开衣柜,找出一件羊毛女衫来,跟画面上比对着
说:「你看,我也有一件,同样料子的。」
接下来,当然,就开始试女装了。
我对试穿女装一点也感觉不出乐趣,狄明哥一件又一件拉下衣架来,热情地要我套
套看,我只有一再推辞,我的人生的确有很多绮念异想,可是当中并不包括跟一个意大
利毛毛人挤在一排女装面前,一件一件试穿。
我坚决的推辞,一件都不肯试,最后狄明哥很扫兴的倒在满床的衣裙堆里,把脸深
深埋进去。这景象看起来当然很古怪,像阿拉丁神灯的巨灵神遭遇飞毯故障,从高空坠
机在埃及艳后的更衣室里。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租来的《男格兰还是女格兰》虽然还在放,但实在名副其实的
烂到令人逐渐进入痴呆状态……我想到我来的原因,我觉得我应该给予狄明哥支持,我
是来表示善意,回报他把秘密分享给我这么一个与他不熟的外国同学。
我的教育,我的个性,都让我相信人有自由穿任何衣服、或者不穿衣服。人不该是
衣服的奴隶,应该倒过来,衣服是人的奴隶。
不管是中东的女生想把脸露出来,或是「呛红辣椒」乐团全身只在那里套上一只毛
袜,只要是人,想穿什么,想怎么穿,他都应该有那个自由。
不过,像所有伪善的文明人士一样,我只是说说而已。如果要我为了表演,那穿成
女装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如果是为了「乐趣」,叫我穿女装,我可真做不到。
那……如果是,为了「友谊」呢?
狄明哥一直都保持把脸埋在美丽的女装堆成的小山里。
有一股被细软衣料闷住的。幽幽的声音,从女装小山的谷底,冤魂一般的渗出来—
—「我以为你会不一样的……我以为你有自由的灵魂,结果你也一样,唉——」
「我是很自由的啊。」我心虚嗫嚅两句。
「不,我认为你也看不起这件事,你也觉得男生穿女装很变态,你只是很有家教、
有礼貌,你在勉强你自己别露出嫌恶的样子,我不需要这种礼貌。这本来只是一件我自
得其乐的小事情,结果现在被你搞得好烦人,变成好无趣了……」狄明哥继续嘀嘀咕咕
。
「狄明哥,我不希望你这样感觉。那你要我怎么做呢?」我无可奈何的问。
「我说了,你真的做得到吗?」他问。
「别叫我穿女装到日落大道上去走就行。」
「真的?」狄明哥忽然翻身坐起来:「那明天我们两个都穿女装,去上『电影发行
』那堂课!」
我看着狄明哥,本能的又要说不行,可是,事已至此,我实在不能再摆狄明哥一道
了……我挣扎着,直到我觉得狄明哥下一秒就要翻脸了,一般出于承诺的压力,再一半
处于会当场被狄明哥巨灵神掌捏断脖子的恐惧,我在抽搐的微笑中,点了点头。
还好我一灵未泯,紧急间还记得补上一句:「可是,穿哪件衣服,要由我决定!」
「喔,当然!」狄明哥看我竟然真的会答应,惊讶的拍着床哈哈大笑。床上女装堆
成的小山,像大布丁般颤动着。
接下来,自然就展开了我这辈子最痛苦的挑衣服过程。简直就像要死刑犯在走上绞
架前,还要自己选一条喜欢的绳子一样。
「高兴一点嘛,康永,这是一件好玩的事啊。」狄明哥对我说。
「唉——」我叹着气,希望能找到一件像《法国中尉的女人》里女主角穿的那种连
帽兜的全黑斗篷。可惜没有。
「康永,你个子比较小,打扮起来一定很好看的。」狄明哥鼓励着我:「何况,你
在这里无亲无故,爱怎么恶搞,都不会有人管你的,多痛快。」
我想想也是,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总比在校园裸奔好多了吧。
更何况,老天悲怜,在这时被我找到了一件很像西藏人穿的古怪翻襟长皮裙。我把
这件抽出来端详。
「啊,品味真好,戈蒂耶设计的仿西藏裙!配长筒马靴最有型了。」
流浪进裙去。(下)
狄明哥同学,以他多毛却灵巧的手指,为我搭配了一身边疆风格
的女装,黑白鳞假蛇皮长筒靴,帕须米那围巾,西藏式皮袍裙,还有,最要命的,一顶
白金色,到耳根的短假发。
「呃……可不可以,戴黑的假发就好?……可能跟我的黑眼珠也比较配?」我说。
「不行,你一身都黑乎乎,太暗淡了,又不是真的从西藏出来的人,搞成那样干什
么。」狄明哥用巨掌捏住我的两颊:「我真羡慕你的脸生得这么细皮白肉的,你还不好
好打扮一下,怎么对得起老天?」
这大概是我从十岁以后,第一次有机会被「大人」捏脸颊。
我实在很难想象狄明哥的历任女友,都是怎么面对他爱穿女装这件事的。
「唔,大部分都反映不佳啦……」狄明哥耸耸肩,把白金色假发套到我头上,整理
发脚:「不过说不定我本来就是很烂的情人,爱不爱穿女装也许根本没影响。唉,在纽
约谈恋爱很累的,纽约人很多都很不耐烦,你要掏心挖肺,他们不一定有那个心情听呢
。」
他帮我整理好假发,把我转个身,对着镜子。
「但也不是每个女朋友都不欢而散啦,像你现在戴的这顶假发,就是一个叫费雍娜
的女模特儿特地送给我当纪念的哦。她说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她交过像我这样一个男朋友
。你租给我看的那部可怕的《男格兰还是女格兰》,那个女朋友不也接受了她男友爱穿
她衣服的嗜好吗?」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中的自己,我不得不承认狄明哥真的很会配衣服,我陌生
的摸摸白金色的头发,摸摸皮袍裙翻出来的长毛衬里,我边摸索,边惊叹着,原来那些
每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打扮美好的漂亮女生,都常常站在镜子前面,享受着这样的
乐趣啊。
「唉——」我叹了口气。
「怎么了?」狄明哥问。
「原来女生背着我们男生,享受这种乐子啊。」我说。
「你现在不是也享受到了吗?」狄明哥说。
「唉,可是我一想到明天要穿成这样去学校,我压力好大喔。」我光用想的,就开
始流汗了,汗珠在假发里面像野菇一样,一粒一粒爆开来。
「狄明哥,明天那堂『电影发行』课的杭特教授很歧视东方人呀,我不应该在他的
课堂作怪,他一定会气得把我当掉的。」我说。
「别担心啦,杭特那个死白人猪跟我在纽约就认得,我们好得要命,我会罩你,他
绝对不会找你麻烦的。」狄明哥说。
我抱着衣服、假发、还有狄明哥额外提供的女用内衣等等,回到我自己的住处。
本来狄明哥还坚持第二天上课前,他要来帮我化妆,一切打点好,再押着我一起到
学校去。
我一听又吓出一头大汗,如果是我独自行动,反正我个子小,又是个外国人,要在
各色人种杂处的校园里走个十几二十分钟,想来也不至太引人注意,充其量被消遣两句
,不会有什么大状况。可是,要是跟女装巨人狄明哥同行,那就顿时成为校园奇观,远
远望去,肯定就像一个可疑的西藏女人,牵上一个可疑的青海大脚女雪人,别人一定以
为是从少数民族马戏团逃出来的,势必闹上校报头条,要是再被系上的好事之徒,当场
掏出摄影机来拍上一段,接下来在UCLA的几年恐怕后患无穷。
我再三坚持狄明哥第二天切勿来替我化妆,切勿来接我去学校,我一切会自己打点
。
「你这么怕我去接你?……康永,你一定还是想落跑,对不对?」狄明哥脸色又渐
渐变灰……「没有,我以你们意大利祖先最信的圣母玛丽娅的脚指骨发誓,我明天一定
会穿上这套衣服,戴上这顶假发,塞进这双长靴,准时走进杭特教授的教室。狄明哥,
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你千万不用来接我,我们就直接在教室见。拜拜。」我说完就溜,
可是狄明哥一脸不信。
我看他不信,又转身,郑重的加了一句,「狄明哥,在我所来自的国家,这叫做『
义气』,对朋友承诺事情,我们一定做到。」
狄明哥这才脸色转晴,放我走了。
回到住处,我免不了在厕所演习一下,室友象牙君与女友卡拉,正在享用他们最爱
的那种烟叶,两人笑嘻嘻的,发现了我的行头之后,更加乐不可支,在厕所门口笑倒地
上,抱成一团。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象牙首先就笑嘻嘻的拍着我的肩膀说:「好样
的!别人把你当朋友,你当然应该把他当朋友,给朋友支持,这是最对的事了,康永,
我觉得你做的是对的!哈哈哈哈……」他这一串狂笑,听起来可不像什么赞许,反倒比
较像不祥的乌鸦。
倒是卡拉很真心的抱住我肩膀,跟我说:「明天我会帮你化个很含蓄的妆,让你又
出色,又不会太夸张,你不要担心。」
卡拉自己的妆一向画得很好,我也就放心又感激地点了点头。
「哇,哈哈哈哈……」象牙从我包包里拉出了胸罩,立刻又爆出一串狂笑。这下连
卡拉也再无法把持,跟着狂笑拍地板。
UCLA校园里,大大小小的停车场,超过一百个。这在不开车就寸步难行的洛杉矶,
是很普通的事。可是,你被分配到的停车位,离你上课的地方有多远,可以决定你这一
学期狼狈到什么地步。据说理工学院和医学院的教授们,拚命的想得到诺贝尔奖,主要
是因为只有诺贝尔奖得主,可以任意选择停车位,把车直接停在系馆前面。要不然,还
有一个办法,就是把自己的腿打断,取得「行动不便者专用车位」,LA很重视行动不便
人士的权益,相对来说,我们这些能走路的,没事多走几步也是应该的。
我开学时所抽中的停车位,位于校园某个神秘角落,从这个停车场走到电影系馆,
大概要花费五到三十分钟,决定于你是像被狗追那样狂奔,还是像个文明社会的人类那
样有尊严的举步前行。
当然,从各停车场到各系馆之间,也备有免费的校园内巡回小巴士,不过要等到这
些小巴士适时出现,机率跟等到流星出现差不多。
这是我车停好,躲在车里,觉得自己像那种专选停车场杀人的变装杀手,我心跳得
有点快,我凑向照后镜,看看卡拉帮我上的妆,其实还好,只有眼影我很受不了,我用
力抹抹眼皮,情况反而变糟,眼影晕得更开,不过,假睫毛倒挺有趣的,最吓人的还是
白金发亮的假发,让我的头看起来像已经退流行的那种闪光华丽保龄球。
我本来准备了一个挖好洞的牛皮纸袋,套在头上,就会跟「像人」那部电影的男主
角差不多,可是我想象人出场恐怕会引起更大恐慌,就算被效警当作恐怖分子,当场被
射毙在半路,血溅校园,恐怕也没有人会觉得我无辜。
我丢开纸袋,决定给自己来点心理建设。我闭上眼,给自己三句口号:「一、早死
早超生,越拖越难熬。
「二、这是为狄明哥做的。人以朋友待我,我以朋友报之,血债血还,总有一天我
会把这一笔讨回来。
「三、我的脸并不古怪,起码绝对不会比麦可·杰克森的古怪。他的脸,会令北京
狗有似曾相识的疑惑,我的脸不会。」
默想完毕,我深呼吸,开车门,跨出去。
走向系馆的一路上,其实没什么状况,UCLA校园虽然颇多尤物,但长得远比我更像
男人的女生也多得是。我低头快步疾行,除了被高跟的马靴连拐到两次脚,痛得半死之
外,平静无事,抵达系馆。
进了系馆大门,我松了一口气,推着垃圾桶经过的系上工友老黑认出我来,捧场的
吹了一声口哨,哈哈大笑而去。老黑当工友十年了,什么没见过,我想我就算用手拎着
自己的头走过去,他也只会赞一声:「特效做得不错。」
接下来在走廊撞上系主任薛佛教授,他根本没认出我来,搔着白发走过,还向我问
了声好:「你好,小女士。」
我赶快闪入上课的教室,今天这堂是开给研究生的课,全都到齐也不过二十人,我
丢脸范围有限。教室里已经到了近十个人,都在聊天,我闪进去之后坐定,大家安静了
一下。
热心的非洲女生赞那布,先开口了:「呃,你可能走错教室了,这堂课是杭特教授
的小班哦。」
我没答话,只是望着赞那布。
「哎呀……是康永啦!」莉莎猛地一声尖叫,扑上来抱住我:「哇,你在搞什么?
」
大家先是一惊,在定神一看,真的是我,立刻哄堂大笑,铁钉皮夹克锐斯笑着连骂
好几句脏话,葛洛丽亚已经开始研究我的长靴蛇皮是真是假,一贯忧愁的贾维苛坐到我
旁边来,喃喃自语着:「你真勇敢,我好羡慕你……真勇敢……真勇敢……」他的语气
听起来,比较像是把我错认成等一下要被绑在柱子上烧死的圣女贞德。
只有虔诚的基督教徒贝尔同学,很烦恼的向我走来,他大概只差没有边走边做出驱
魔的手势,拿圣水洒我。
「你还好吗?你没怎么样吧?」贝尔把大手按在我的肩上:「康永,你到底怎么了
?」贝尔显然一点也不觉得有趣。
「他该吃药了啦!」锐斯尖声笑骂:「他终于痒得憋不住啦,看他骚的!」
女权斗士赞那布可听不下去了,跟锐斯顶嘴:「你小心你的用字,你最好多学学女
性在场时该用的适当字眼!」
「他又不是女性,他现在是人妖!」锐斯叫着。
「我觉得康永这样打扮很好看!」葛洛丽亚声援我,虽然不是很政治正确的声援角
度,好像如果我「扮相」不佳,就活该挨骂了。
「哈,葛洛丽亚,原来这种男生也能让你兴奋呀!」锐斯恶毒的回答。
公牛君开口了:「隔壁艺术系没事就光屁股玩屎玩尿的,乱搞也能当学期作业,康
永只不过穿女装来上课,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A片助理多猫同学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康永,杭特教授喜欢欺负东方学生的
,你干嘛在他的课堂上作怪?你不怕惹火他吗?」
「狄明哥说他会罩我。」
「这关狄明哥什么事?」
「是为了狄明哥,我才穿女装来上课。」我说。
「狄明哥叫你穿这样,怎么可能?」公牛和贝尔一起叫出来。他们两个,是全班跟
狄明哥最熟的。
「因为狄明哥自己也要穿女装来。」我说。
一听我说狄明哥也要以女装出现在教室,全班都哄堂大笑。「狗屁啦!」「又不是
万圣节」「要重拍『五十尺高女巨人复仇记』吗?」纷纷笑骂过来。最后一句,最引起
共鸣,「五十尺高女巨人复仇记」是半个世纪前拍的科幻片,一再被丈夫欺负的主妇,
意外被不明射线辐射到,暴涨成五十尺高女巨人,两脚叉开把高速公路轻蔑的夹在两膝
之间,女巨人伸手指,把负心的男人一个一个从车里拎出来乱甩一通。特效烂得要命,
可是女性意识鲜明,博得半世纪前女性主义人士一片欢呼。
最热爱比划低级动作的麦锁门同学,早已学电影里的女巨人,跨到椅子扶手上,发
出古怪叫声,大家笑得更厉害,却听见一个人开口说话的声音。
「康永没有乱说,我看过狄明哥穿女装……」大家忽然安静下来,望向说话的人。
说话的,是忧愁的贾维苛。贾维苛平常在班上太像空气,这时被大家一看,忽然有点结
巴了。
「上、上个月……有一天半,半夜三、三、三、三点,在我家那边的超级市场,我
,我有看见狄明哥,穿……穿皮短裙,在挑、挑、挑、挑水果……」
大家听了面面相觑,正要开始议论,上课铃已然响起,狄明哥竟然还不见人影,毫
无消息。我觉得被设计了,怒从心头起,起身就要闪人,好死不死,撞上推门而入的杭
特教授。
杭特教授个子细细长长,比我高一大截,我的鼻梁撞上他的肩头,痛得我捂着脸弯
下腰来,等我痛完了,直起身子,只见杭特教授正瞇眼睛打量着我,彷佛发现了地面新
冒出来的鲜艳蘑菇一样。
他伸出手,把我的白金色假发扶正,我紧张得用手顺了顺鬓发,把发脚顺到耳后去
,做完这个动作,我才察觉这很女性化,一下子手都不知要往哪里摆。
杭特教授拍拍我肩膀,示意我去坐好,他看着我坐下,他说:「听说你们日本流行
乐界,现在很流行像你这样男生化妆、戴假发、穿女人衣服,还有个特别字眼来称呼,
是叫做……叫做『死绝系』,是吧?」
他的发音不准,我只好纠正他:「是『视觉系』,教授。」
他耸耸肩:「随便啦。这在好几年前,滚石乐团的米克杰格、英国的戴维鲍伊都玩
过了,你们过了这么久,才忽然醒过来要抄袭吗?会不会太迟钝了一点?」
「报告教授,日本的视觉系乐团,有日本自己的华丽风传统,不太算抄袭,这不是
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提出来供您参考。至于我,也并不是日本人。」我说。
「啊,这样嘛……随便吧,反正东方人看起来都差不多的……至于抄不抄袭的事,
呃,阁下你还不是也千里迢迢来坐在美国的大学里,学这个西方人已经发明了一百年的
电影呢……」
接下来整堂课,杭特教授都动不动就冷嘲热讽一下,我自知理亏,如坐针毡,下课
前杭特教授还对着我来了一句:「也许下次你会打扮成熊猫来上我的课?」
我气冲冲的先进厕所,手忙脚乱地把妆洗掉,摘下假发,总算看起来好一点了,我
急着要找狄明哥算账,打算拿洗不掉签字笔在他脸上画两个黑圈,让他扮熊猫。
这时贝尔却进来找到了我,告诉我:「狄明哥在警察局。」
我跟贝尔一起赶到警局,发现狄明哥脸带残妆,露出光头,古奇牌洋装的肩带扯落
一边,乔治扬森牌银耳环也只剩一只,高跟鞋早已除下,挺着一双大脚丫。
跟这时的狄明哥比起来,我简直可说是「仪容端庄」了,我们两人互看到对方,都
忍不住大笑起来,洛城警员在一旁不屑的摇摇头,在办手续的虔诚贝尔同学则持续有斗
大汗珠滴落,彷佛正被地狱火舌舔到耳朵。
原来狄明哥开车来校的路上,与别人的车擦撞,双方下车互索证件与电话号码之时
,对方一伙十七、八岁墨西哥小鬼,当然忍不住对狄明哥百般恶毒嘲笑,惹翻了狄明哥
,摘了高跟鞋就双拳齐出,变成下山的母大虫。对方虽有四人,都只是少年小鬼,虽有
球棒在手,还是抵挡不住巨人狄明哥如狂风骤雨般的拳势,双方厮杀得惊人,早惊动了
洛城警网前来处理,带回警局,以免阻碍交通。
我听狄明哥说到这里,脑中不禁浮现《水浒传》里疯魔大和尚鲁智深扮新娘子痛打
恶霸的章节。我拍拍狄明哥的肩,问他:「大哥,光天化日,公然以女装出现,大闹街
头,可痛快乎?」
狄明哥笑答:「当然痛快!只可惜了这件古奇洋装!」
后来班上同学周末聚会时,狄明哥就常常穿女装出现了,这对他来说,似乎有一种
被亲密拥抱的愉快感受。
至于我,则开始慎重构思一部所有帅哥都穿旗袍的文艺爱情片……
死蛇浪中活。
在上次流浪途中遇到的人,如果在这一次流浪时又遇到了,彼此会认得吗?
就算认得了,会愿意相认吗?
会愿意以上次流浪时,那种相遇的方法,再相遇一次吗?
拍电影,很多部分是劳力,不是脑力。